白川南杳

OOC重度偏执狂 看到OOC会发疯。
主战米优喻黄。
微博ID:白川南杳

【终炽|米优】向我祈愿吧

说好的生病幼米×山神优 中间微虐 结尾HE 因为写得比较隐晦就提前说一下:是双向  是米优
如有OOC请打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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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悬挂在屋檐的黄铜铃铛很旧了,上面布满绿色的锈迹,像老人脸上的斑。风呼地一吹,它就懒懒散散地晃几下,敷衍地吟唱几声。紧接着,就下起雨了。雨水起初只是淅淅沥沥,渐渐地就如同节日里的儿童一样哗啦啦地吵开了。
 
  每到这时候都会下雨,但前些年不是的。优一郎叼着芒草翘着腿卧在积了灰的地板上,盯着青黑色的屋檐一角上珠子一样不断滑落的雨水,出神地想。

  前些年?前些年是什么时候呢?啊,大概是人们还在信仰他的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这儿多热闹呀,老老少少的人们都洗净双手虔诚祈祷,孩子们的笑脸像一个个小团子一样粉扑扑的,黄铜风铃也如同娃娃般被风逗得清脆地笑。穿肌襦袢和绯袴的巫女总是将这里打扫得一层不染,跳神乐舞时她们纹了鹤松的千早翻飞,像缱绻的蝶。上面的鹤也随着舞蹈在风里飞舞,朝远方的流云振翅。

  优一郎暼了瞥墙角结的厚厚的蛛网,不自觉地叹了口气,隔着蒙蒙雨帘望着不远处的鸟居。朱红色的鸟居早已斑驳,像行将就木的老人,颓败又苍老地立在雨里。

  都被时间给湮没了啊。

  优一郎有些感慨。这时却有一个雪白的身影如同鸟儿一样穿过了鸟居,木屐踩在裂了缝的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溅起细小的水花儿。

  他眯了眼细看,是个穿白色甚平的小孩儿,一手支着一片大荷叶遮雨,一手将什么东西紧紧护在怀里,正穿过有他半个小腿高的杂草朝神社奔来。这幕场景让他怔愣了片刻——这又是多少年,没人造访这里了呢?

  怔愣间,小孩儿已经跑到了神社走廊的屋檐下,本想用荷叶垫着,又似有些舍不得,终只用荷叶扫了扫灰,又用手抹了几下,就坐在了地板上。

  这下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个金发蓝眼的小男孩,小脸苍白得像纸,怀里抱着一个小花盆,里面蔫巴巴地立着一株跟他一样瘦弱的病恹恹的植物。

  是外国人?以前这里兴旺的时候,他也见过凤毛麟角的外国人,却从来没见过眼睛那么好看的外国人。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曾见过的雪山里的湖,融进了天空似的蓝得清澈透亮,蓝得安静缱绻。

  小男孩像想起了什么,突然站起来,小心地将花盆放在旁边,啪嗒啪嗒地踩着水奔到了神龛前,郑重其事地拍了两次手,闭上眼双手合十,微微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他在做什么?优一郎吐了芒草坐起来,好奇地探头看他。是在祈祷吗?

  小男孩祈祷完毕,又坐回来,捧着花盆垂着头,细得跟竹竿一样的小腿晃来晃去,木屐踢起水,细小的水珠就扬起一道弧线,又啪地落回水洼里。

  “你许了什么愿望?”优一郎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问。

  小男孩被这冷不丁的声音吓了一跳,瘦弱的肩膀猛地战栗了一下,偏头看见墨绿的马乘袴,视线上移,看见一个黑发的青年正眨着绿色的圆眼有些好奇地看他。

  “你是谁?”

  “我是这里的神明唷。”

  “真的?”

  “真的。”

  “那你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说说看。”

  小孩儿将视线移回怀里的花盆,手指拨弄花盆里打蔫儿的植株黄绿色的叶片,小声道:“我的花要死了。我想让它活过来。”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优一郎盘腿在他旁边坐下。

  “米迦尔。进藤米迦尔。”

  “好吧,米迦尔。你的诚意我收到了,就帮你实现这个愿望吧。”说罢,优一郎探手抚过那没精打采的植株,在淡绿色的光里,它弯下的茎慢慢地挺直了,叶片也被漆过了似的绿,甚至顶端还羞怯地开了一朵金色的小花,对米迦尔灿烂地笑。

  米迦尔惊喜地伸手小心翼翼地抚摸金色的花瓣,转头对优一郎咧开嘴,露出豁了口的白牙:“好厉害!谢谢你!”

  “你是镇子里的吗?”优一郎瞅着对方圆圆的蓝眼,腹诽自己作为神明竟对尘世间的事物有了兴趣。

  “不是。妈妈说我身体不好,所以今年夏天起就送我来这里疗养。”米迦尔吸了吸鼻子,双腿晃晃悠悠,小腿被雨水打湿了也不在乎,“这是爷爷送我的花,不知怎么的就快要死了,我本来想来山上找个地方把花埋了,结果下了雨。我就往上跑找地方躲雨呀,结果就发现这里啦。”

  “很久都没有人来了,你是第一个。”

  “很久是多久?”

  “很多很多年。”

  “在我出生以前吗?”

  “在你出生以前的很多很多年。”

  米迦尔眨了眨眼睛,环视这个破旧的神社。斑驳的朱红的鸟居,裂了缝的青石板,疯长的杂草,发霉的神龛,积了灰的地板,绿迹斑斑的沙哑的铜铃,神社像沉没在时间之海的一艘船,就在连光也照不到的地方年复一年地沉睡,慢慢地腐朽、发霉。

  “你一个人在这里吗?”米迦尔仰头问。

  “嗯,是啊。”

  “你没有家人吗?”
 
  “哈,神明是不会有家人的。”优一郎揉了揉米迦尔的头发。

  “你不能去其他地方吗?”

  “神明不能离开他们守护的地方。我守护着这座山,所以不能离开这里。”

  “你一个人,不寂寞吗?”童稚的嗓音柔软而纯真,在雨声里听起来渺远得像山岚。

  优一郎一时语塞。寂寞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春去冬来,花开了又凋谢,草枯了又生长,而他就像怨灵一样独自徘徊在这山间,不寂寞吗?可说出来不也很可笑吗,神明竟然也会有感情会孤单吗?

  “你一个人在这里,哪里都不能去,也没有家人,肯定很孤单对不对?”米迦尔伸出手触摸优一郎的额发。那只手柔软得像春天里的花苞,带着孩童偏高的体温,在他冰凉的额前熨出一片温热,像是在安慰。

  “那我来做你的家人好不好?我会每天每天来找你玩,给你带好多好多零食。”米迦尔认真地说。

  哈……优一郎没由来地觉得鼻子一酸。蠢透了,对方只是个小孩子,说的话怎么可以当真?加上前些年山体有些滑坡,山路更加难行,成人都不太上山,更何况孩子?

  “算是报答吗?”优一郎揉了揉鼻子,笑着敲了敲米迦尔的头。

  “嗯!因为你实现了我的愿望呀。爷爷说了,要知恩图报。”米迦尔也咧嘴笑起来。

  “能来我这里许愿已经是很好的报答了。”

  “不,”米迦尔摇头,伸出了手,“说到做到,我们来拉钩,说谎的人要吞千根针。”

  优一郎觉得好笑,但也伸出了手,与对方小指相勾,做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拉了钩。

  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潮湿泥土清新的味道,杳杳的有婉转的鸟儿鸣唱的声音,扑棱翅膀的声音在林间若隐若现。

  米迦尔抱着花盆拾起荷叶,说:“我走啦。”

  刚走了两步,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问:“你叫什么名字?”

  “……优一郎。”

  “那优哥哥,明天见!”米迦尔说完,又嗒嗒地踩着青石板穿过鸟居,白色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林木间。

  优一郎望着他离去的那条路,笑了笑,往后一仰躺在了地板上,静默地看着水珠一滴一滴地从屋檐上落下来,阳光懒洋洋地在他身边躺下,百无聊赖地陪他数水滴。优一郎阖上了眼睛。

  就算是谎言也好……就让我开心一阵子吧。

02
  优一郎没有想到,米迦尔是当真的。

  所以第二天米迦尔的身影伴着柔和的阳光出现在斑驳的鸟居下时,优一郎惊得嘴里的芒草都掉到了地上。

  紧接着第三天,第四天,整整一个星期,米迦尔真的每天都来报道,每次都会带来一些奇奇怪怪的食物。

  “这个是什么?”优一郎用勺子戳了戳便当盒里褐色酱料里如同乖顺躺平的小动物一样的土豆块,后者滚了滚扑到了白生生圆滚滚的米饭上。

  “是咖喱。小优没有吃过吗?”两人熟络起来后,米迦尔小孩子顽劣的性格也渐渐显露出来,整日“小优小优”地叫,死活不再叫一声“哥哥”,问原因,这小家伙居然一本正经地用一种老成的口气说“因为小优像个小孩子”,让人哭笑不得。优一郎倒有些怀念初见时那个会乖顺地叫“优哥哥”的孩子了。

  “没有。”优一郎舀了一勺咖喱,举到眼前好奇地盯了片刻,然后一口将它吞了进去,鼓着脸颊像花栗鼠一样,绿眼霎时明亮起来,像发现了枯木重新抽芽般的惊喜,“这个好好吃!”

  “小优喜欢就好啦。”米迦尔咧嘴一笑,学着他的样子也一口吞掉了自己勺里的咖喱,又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然后放下勺子双手撑住地板跃到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弯腰从杂草丛里拾起一把小锄头:“好了,现在开始干活啦。”

优一郎瞪大了眼睛:“从哪儿来的锄头?”

“我带来的啊。”

“你什么时候带来的?”

“小优只顾着吃,我带锄头来了都没发现吗?”米迦尔撇了撇嘴以示不满,双手握住锄头浅浅地插入土层,往后一翻,一小片杂草就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你要干什么?”

“锄草啊。”米迦尔毕竟是个小孩子,加上身体也不太好,锄了一会儿就没了力气。他抹了抹额角的汗,站着喘了一会儿,索性蹲下来伸手去拔:“小优住的地方又乱又荒凉,你不管的吗?”

“谁在乎这些啊……好了好了你住手,我来。”优一郎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便当盒,在他的手变得伤痕累累前拉住了他,挥了一下手,宽大的深绿羽织袖子在风中发出猎猎的响声,而后杂草全部消失殆尽。

“什么啊,你明明可以做到的啊。”

“都说了我不在乎这些。”

“对你来说那么容易。”

“神明的力量又不是无限的。”

“啊,不是吗?”

“神明的力量来自于人类的信仰,没有人信仰的神明的力量会越用越少的。”

“力量用完会怎样呢?”

“嗯……大概会消失吧。”

“消失了之后会去哪里呢?”

“消失了就是消失了啊,哪儿也不去,什么都不会留下。”

“对不起,我不想小优消失。”米迦尔满眼都是悔意,伸手扯住优一郎的袖口,攥得紧紧的,生怕他下一秒就化作山岚升腾上天际,雪花一样融化在光里。

“白痴,”优一郎哭笑不得,揉了揉米迦尔的头发,说,“我哪有那么容易消失。”

“我信仰小优。”米迦尔仰头看他。

“呃?”

“我信仰小优,小优就不会消失了。”米迦尔说着,觉得自己想到了个好办法,又笑了起来。

“……”优一郎怔愣了片刻,想说没有必要我这么厉害你不用担心啦。然而话语在喉间转了好几个圈,却终究只开口说:“好。”

“那来帮小优打扫神社吧!”米迦尔兴致勃勃地做出挽袖子的动作,一副蓄势待发马上就要大干一场的样子,“神社里面应该会有扫把之类的吧?”说完就溜进了神社里,东翻西找起来,嘴里还嘟囔着:“对了还得看看井里有没有水……”

优一郎上前扯住小孩儿的衣领:“你不是身体不好吗?”

“可是……”米迦尔转头看他,白净的小脸上沾了些灰,“打扫干净了小优住起来也会开心啊。”

优一郎半不耐烦半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挥手,气浪翻滚湮没整个神社,风铃沙哑鸣响间整间神社焕然一新。

“小优!”米迦尔扯住优一郎的袖子,明显有些恼,“你是笨蛋吗?不能再用力量了!”

“没关系啦……”

“不行,说了不许就是不许。”

“……好好。”

我好歹是神明,怎么总不得不听一个小孩的话呢。优一郎腹诽着,拉着米迦尔在走廊上坐下来。

夏日晴空如洗,云卷云舒间带着森林特有的绿叶的味道的风卷着光扑进他怀里吻他的脸,空空的便当盒残存些许咖喱的香气,和着夏日泥土里水分蒸发的味道钻进他鼻腔,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这种天气真是太适合睡觉了……”优一郎嘟囔着,转头看米迦尔,却发现后者已经躺在地板上睡着了。呼吸轻轻浅浅,头颅如同脆弱的花苞,金发柔顺地铺在上面,末端打着小卷儿,像花朵的瓣儿。

累得睡着了吗?

优一郎叹了口气,也躺了下来。

果然还是个孩子嘛。

03

  “小优,你已经连续吃了三天的咖喱饭了……”

  “因为好吃啊。”优一郎嚼着咖喱,声音从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嘴里含混不清地漏出来,像被树叶割成一片片的光斑。

  “神明大人在这种事情上意外地像个小孩子呢。”

  “这个年代的小鬼头都喜欢装老成吗?”优一郎好笑地曲起手指敲了敲米迦尔的头。

  “是小优太孩子气啦。”米迦尔双腿晃晃悠悠,鼻尖上落了块光斑,像缀了颗星星。他揉揉有点发热的鼻尖,说,“小优,明天早上我不能来玩啦。”

  “为什么?”

  “明天是风铃祭呀。爷爷说,风铃祭的时候,镇上的神社里会挂上好多好多风铃,风一吹所有的风铃就一块儿响,像唱歌一样,我还没见过呢。”米迦尔的眼神飘忽上流云,满是向往。

  “哦,风铃祭。”优一郎重复了一遍,点点头。

  “小优也见过风铃祭吧?真的像唱歌一样吗?”

  “嗯,很好看哟。各种各样的的风铃,陶瓷的黄铜的玻璃的,一排排地挂在屋檐下,风吹过就都一下子响起来,用不同的声音……”优一郎说着,曾经那风铃如林的场景又浮动在光影里,灰尘落在光里,将记忆扭曲纠缠成一缕烟,消散在天际。他出神地想着,喃喃道:“真的像唱歌……”

  而那些漂亮的风铃,都像海底浮起的脆弱泡沫,啪地碎在了岁月里,留下的也苍老如耄耋老人,沙哑着嗓子讲着过去的老故事,企图勾起人一丝半缕的怀念。整个世界都在随着时间流动,而他应该、也不得不一人停留着,孤单地俯瞰时间之流。

  第二天优一郎如同往常一样叼着芒草卧在神社走廊边,眯着眼睛盯着树上的鸟儿。后者歪歪头,黑珠子一样的小眼睛滴溜溜地盯着他,而后扑棱扑棱翅膀飞到了他手边。优一郎用手指轻轻梳理鸟儿漂亮的羽毛,眼神不自觉地移向斑驳的鸟居。

  米迦今天来得真晚……啊。他突然想起今天是风铃祭,米迦不会来了。想到这里,须臾间他竟有些沮丧。他站起来,脚掌发力跃上参天的古木,拨开叶簇眺望。

  远处有青黑色的瓦做的屋顶,蜿蜒的道路上有看上去如同蚂蚁大小的人,汇成散漫的流,缓慢地朝着那青黑瓦屋顶流淌。那里就是现在人们信仰的神明、参拜的神社吗?米迦也是那人流中小小的一粒黑点吗?

  如果可以,他也挺想飞到那里,去和那里的神明打个招呼,像以前一样坐在屋顶上撑着脸颊看潮水般涌进来的人。那风铃的声音还和过去一样清脆而悠远吗?还会有许多团子一样可爱的孩子看到风铃就惊喜地雀跃吗?

  优一郎又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就跃下了古树,重新躺在走廊上闭着眼睛休息。这和千百年来的每一个上午没什么不同,无论今天是风铃祭也好新年参拜也好……都没什么不同。

  优一郎闭着眼开始回忆。从他睁开眼睛看见这个世界的第一眼开始回忆,细枝末节也不肯放过——每当他无聊的时候都会这么做——他醒来就看见了低头祈祷的人们,说想要风调雨顺,神社旁的小树在风里摇曳瘦弱的枝条;后来有一个穿着朴素簪着木簪的银发老婆婆向他祈求孙儿平安,有枯黄的叶片从她身旁落下;还有一个漂亮的姑娘,曾站在神龛前不安地紧抱包袱,左右张望兴奋又焦急地等着情郎前来与她私奔到天涯——啊,那时候,小树也已然葱茏起来了……

  “小优!”

  优一郎睁开眼睛,有些讶异地看见一双饱含笑意的蓝眼里盛着瑰丽的霞,映着自己的脸庞。

  “米迦?你不是去风铃祭了吗?怎么……”他一边说一边撑着身子坐起来,后半句话却哽在了咽喉,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眼前的小孩子抱着一个纸箱,脸上满是天真灿烂的笑容,带着几分制造惊喜成功的狡黠。

  纸箱里是风铃,各种各样的风铃。印着漂亮樱花的玻璃风铃,奇怪形状的铁质风铃,纯色的花笠风铃,斑斓的清水烧,咧嘴笑的祈晴娃娃……
  
   玫瑰色的天空里有耀眼的金色流云,火红的太阳缓缓下沉,小孩苍白的笑脸被晚霞映得通红,山风卷起金色的发乱七八糟地舞动。

   “我在风铃祭上买回来的,我们把它们挂上好不好?”米迦尔举着纸箱往面前递。优一郎怔愣片刻,拎起一只风铃,踮脚系在屋檐下的横栏上,宽大的袖子沉沉地坠着挡住了米迦尔的视线,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声音随着风轻轻地落到地上:“下次这么晚就别来了,晚上会有野兽……”
 
  “小优会赶走它们啊。”米迦尔眯着眼笑,将下一个风铃递给优一郎。

  太阳完全沉下地平线的时候,米迦尔也回家了。优一郎坐在走廊边,撑着脑袋看缀了星辰的夜空,像撒了晶莹的宝石的粉末,在渺远的天际闪烁。

  夜风飘然而过,屋檐下的风铃都铃铃地脆响,低沉如饱经风霜的老人的、清脆如女孩儿们笑声的、悠远如天际鸟鸣的……

  优一郎不由得微笑起来。

  啊啊,还真的和以前一样呢……
 

04
   优一郎指尖冒出细小的火焰,点燃了细长的烟花棒。灿烂耀眼的金色花朵瞬间绽放,和着噼噼啪啪的响声,映亮了他的脸颊。

  优一郎摇了摇烟花棒,金色的火花落到地上,光芒刹那间被土地吞噬,了无踪迹。

  这是今年镇里夏日祭上卖的。米迦尔在夏日祭上买了一大堆诸如狐狸面具团扇烟花棒之类的小玩意儿,非要送给优一郎,美名其曰送给小优打发时间,甚至天黑透了也跑上山来,气喘吁吁地说要和小优一起玩烟花棒。

  点烟花棒时优一郎指尖冒出的火焰着实让米迦尔惊奇又着急,满脸都是在“再点一次”和阻止间徘徊的纠结表情,优一郎就揉揉他的头发说米迦信仰我我就不会消失啦所以没关系,于是就释然地扯住优一郎的袖子缠着他让他再点一次。

  烟花棒燃尽了,优一郎随手将它丢在一边。

  真不知道这样昙花一现的小花火有什么玩的意义……

   优一郎一边腹诽着一边拾起另一支烟花棒,正欲点燃,突然听到了嗒嗒的声音。

   那是木屐与青石板碰撞发出来的响声,每天米迦尔穿过鸟居鸟儿般欢快地奔来时都会发出这样的声音。但今日的声音不同与往常欢快的鼓点,反倒是沉重又缓慢,像僧人敲打木鱼。

   苍白的月光里,陈旧的鸟居下,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由远而近,渐渐清晰。

  “你怎么来了?不是跟你说了天黑了山上不安……”优一郎责备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米迦发红的眼眶给堵在了喉咙。

   “小优……”孩子低声唤道,嗓音沙哑。他低低地抽噎了一下,湖水般的蓝眼里忽然浪花翻滚涌出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往下落,像雨天屋檐上不断滴下水珠。

  “怎么了?”优一郎有些无措,伸手想拉住米迦尔,对方却一把搂住他的脖颈,把头埋在了他的肩膀。

   优一郎印象里的米迦尔,一直带着粲然的笑容,咧着嘴毫不介意地露着豁口的牙,那双蓝眼就像夏日的晴空般明朗,仿佛溢满了阳光,而绝不似如今这般,绝望得像深不见底潭,浓重的悲伤在其中翻滚沉淀,又化成眼泪淌下来,在人心底留下苦涩的痕迹。

  “爷爷……”

“爷爷怎么了?”

“死了……从楼梯上摔下来……我上学回来才知道……小优,你能不能让爷爷活过来?”

  “抱歉,神明也没办法让人复生。”

米迦尔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接着说:“可爷爷死了就、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优一郎叹了口气,一下一下地抚摸着米迦尔消瘦的背。

  “谁说的?”

“书上这么说,照顾我的田中婶婶也这么说……”

“别听那些胡扯。人死了,就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他们的祝福和爱都会陪伴着你。”

“真的?”米迦尔抬头看优一郎,抽了抽鼻子。

“真的。我可是神明啊,还能骗你吗?”优一郎微笑着拉着米迦尔的手站起来,“不信我带你去看。”

  优一郎牵着米迦尔绕到神社后面,穿过一片小树林,在一汪深潭边站定。微茫的月光笼着世界,在黑暗中晕染出苍白的死寂。突然,潭边有一点绿莹莹的光亮起来,接着是两点,三点,无数的绿莹莹的小点亮起来,像是碎裂的星辰掉落尘世,雪花一样在半空飞舞,像阳光驱散雾气一样将黑暗一点点驱散。

  米迦尔惊奇地睁大了眼睛,黯淡的蓝眼被这星星般的绿光点亮。他不由自主地伸手,一点绿色的星星就飞了过来,悬停在他手掌上方,微微地映亮了他的脸。

  “这是萤火虫,也是死去之人对家人的祝福和爱。”

  米迦尔闻声转头看优一郎,对方却已靠着树坐下来,绿色的眼睛萤火一样闪闪发亮。

  “人死了之后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他们的祝福和爱会化为萤火虫留在地面,永远福泽保佑他们的家人,也会通过萤火虫陪伴家人。所以并不是再也见不到了哦。”

  “那它会是爷爷吗?”

  “说不定。”

  米迦尔破涕为笑,转头认真地对掌心的萤火虫说:“爷爷您放心,以后我会听田中婶婶的话,别的小朋友不理我我也不难过了,我会乖乖等妈妈来接我的,有时间就过来看您。”

  优一郎微笑起来,转头欣赏星辰散落的景色。其实他也是随口胡说,但好歹能让米迦开心起来不是吗?他年纪还小,总有一天他会像神社旁的树一样,在四季的阳光里慢慢地抽芽、长大。那时候他会明白爱,明白死亡,明白许多他现在无法理解的东西。

  优一郎回过神来时米迦尔已经趴在了他身上,正用小手触摸他的眼睛,蓝眼温润得像玉。
 
  “小优的眼睛,好像萤火呀。”米迦尔眨眨眼,又凑近了些,手指擦过他的眼睛,抚过他的睫毛,呼吸喷吐在他脸颊。

  正当他想伸手把米迦尔从自己身上抱下来的时候,柔软的触感落在了眼睫上。他一怔,紧接着温软的触感就落在了嘴唇上。

  ——米迦尔搂着他的脖子,吻了他。

  “你、你在干什么?”优一郎脊背瞬间僵硬,惊恐地用手捂住嘴隔开对方,脸蹭地红了。

  “亲你呀。”米迦尔不解地歪歪头,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还需要解释吗?

“为什么?!”

  “老师说,亲一个人是喜欢的表现,”米迦尔咧开嘴眯着眼笑,“我喜欢小优呀。”

“但是亲这里是恋人的表现!”优一郎涨红了脸,有些气急败坏地指指自己的嘴唇。

“什么是恋人?”

“恋、恋人……就是以后要结婚,要一直只和对方在一起的关系。”

“嗯……那小优和我结婚吧!”

  “……你太小了,不能结婚。”

  “那等我长大了,小优就嫁给我吧!”

  优一郎欲哭无泪。神明和人类的差别暂且不谈,性别的问题也先放在一边……为什么是嫁?

  “……等你长大之后再说吧。”优一郎只能无奈地揉揉米迦尔的头发,权当这是童言无忌。等米迦尔长大之后自然会淡忘这件事,娶妻生子,都再与他毫无干系。他不过是米迦尔人生里的一个过客一道花火,总不能陪他一生的。

  米迦尔不属于这里。他总会走的。

  优一郎看着那双碧蓝而纯真的眼睛,轻轻叹息。

05
  时间如潺湲流水,流淌得缓慢却永不停息。它流淌过米迦尔的眼角眉梢,将他圆圆的脸庞冲刷出了棱角,灌溉他的身体,当年的孩子就一天一天长大了,像小树一样,不知不觉间,已经可以撑起一片荫凉。

  “小优。”变声期过后,少年的声音也低沉了些,不如幼时甜糯,像是流淌的冰泉,冷冽又柔和。

  “啊可恶,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优一郎伸手在比自己略高出一些的少年前比划,“明明以前就是个小豆丁,天天跟在我后面叫哥哥。”

  “后半句完全是你的臆想吧?”米迦尔无奈地攥住那只比比划划的手,拉着他在神社走廊边坐下。秋风飒飒而过,枯黄的树叶微微打卷,摇摇晃晃地从枝头坠落,铺了一地金黄。

  “你也长这么大啦,”优一郎眯着眼撑着头看他,“真快啊。”

  “小优说话真像老头子。”

  “按年龄算的话还不止老头子。”
 
  “……”

  “天开始冷了,要到冬天了。”

  “所以,新年时候米迦的愿望会是什么呢?”

  “新年的愿望现在就说了不是很没劲吗?”
 
  “有什么关系,迟早都要说的。”

  “可是也没哪一年你实现了我的新年愿望。”

  “那是因为你的愿望很无理。”

  “那么,今年的愿望也是一样,想娶小优。”

  “你有听我说话吗?”
 
  “有啊。可不管怎么说,我都只有这一个愿望呀。”
  
  “滚。”

  优一郎有些恼怒地探手去敲米迦尔的额头,对方好脾气地笑,攥住他手腕一把把他扯进怀里,低下头想吻他。优一郎就势一倒,和米迦尔一同倒在地板上,翻身而起将米迦尔压在身下,一手压住对方肩膀一手朝一旁伸出,通红的苹果落进他掌心,他就愤愤地用苹果堵住了米迦尔的嘴。

  “小豆丁,还想对神明耍流氓吗?”优一郎翻身坐好,米迦尔就笑吟吟地坐起来吃苹果。

  “刚才还说我长大了呢,小优。”

  优一郎没接话。一时间寂静了下来,能听见秋风呼啦啦地吹,风铃轻声鸣唱。风里树叶缱绻地漂浮,像浮游在海里的鱼。

  “小优,我可能快走了。”

  “嗯。什么时候?”

  “我也不清楚。”

  “那有什么好说的。”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米迦尔几乎脱口而出,但他只是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半晌,他说:“我走啦。我要考试了,最近可能不能来了。”

  “嗯,一路小心。新年参拜的时候会来吧?”

  “会的。希望今年小优可以实现我的愿望。”米迦尔淡淡地笑了,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

  “只要你换个愿望。”优一郎探手又弄了个苹果,咬了一大口。

  米迦尔没说话,转身穿过鸟居,踏着蜿蜒的青石板路离开了。优一郎嚼着苹果,看着米迦尔渐远的背影,垂下了眼睑。

  米迦尔不属于这里。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美好着呢。
  
  他又咬了一口苹果。果肉在他口中如同绽开的花,甜蜜又冰凉的汁水顺着他咽喉流淌,像在他口中下了千年的雨。

06

   “最近”是多久呢?几天,几周,还是几个月?优一郎不知道。

   此时树叶都已落尽,前几日还落了雪,大雪如鹅毛轻飘飘地飞旋而下,积压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树枝承受不了便弯了腰,雪团就簌簌地落下来,像洒落的柳絮,触地发出“嚓”的轻响。

  距上次见到米迦尔已经有三个月了,而新年参拜就在眼前。优一郎百无聊赖地坐在神社阶梯上,伸手握了一团雪,又扬手将雪球随意地砸向某棵树,半眯着眼看细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像春天的樱吹雪。优一郎想着。今年他应米迦尔的要求在神社周围种上了樱花树,想来暮春时就该开花了,开花的时候,花瓣大约也会像这般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吧?

   米迦尔。他默念这个名字,像在细细咀嚼春天杜鹃的花瓣,有酸甜的味道和着苦涩从舌尖一路攀上大脑。明天就是新年参拜,他不会不来的——他向来守信。

  他望向不远处的鸟居,有些失神。屹立百年的鸟居斑驳如曾奋勇战斗的武士,而那个少年年复一年地穿过这道朱红的门向他走来,他的身影在岁月里渐渐抽得颀长,像日晷的影子,将所有时光都刻在他心上,如此深刻而清晰。

  他会来的。优一郎沉默地想着,又握了一团雪,扬手将它砸在鸟居褪色的红柱上。

07
  一天的时光像是被无形的手拉扯变形,冗长过之前千百年的岁月。风铃的歌被风吹散,碎成雪花,洒满天际。

  灰蓝的天在绿色的眼睛里渐渐地变成了玫瑰色,交界处的雪被天际的火点燃,热烈地燃成一片盛开的玫瑰,最后化为黯淡的灰烬,隐匿在黑暗的夜幕。

  优一郎抬头望向远方,随着一声长鸣,花火在夜幕绚烂地盛开,耀眼的彩光映进他的眼睛,消失于沉默。

   他转身走进了神社,将那片绚烂关在了门外。

08
 
神明是不随时间流动的。他应该、也不得不独自一人俯瞰着时间的洪流,看浪花湮没世间的悲欢离合,像凿在高崖上的古佛冷漠地俯瞰人间。

09
 
  已是暮春,神社周围的樱树都开了花,风一吹淡粉的花瓣就像下雪似地落,正如优一郎想象的樱吹雪。

  今日下了雨。风铃低吟浅唱,雨水起初只是淅淅沥沥,渐渐地就如同节日里的儿童一样哗啦啦地吵开了,打落一树又一树的樱花,雨水裹挟着花瓣旋转着下落,触地时的声音暧昧得像恋人的低语。

  优一郎叼着芒草翘着腿卧在神社走廊上,满目的粉色扰得他眼睛发花,便索性将眼睛闭上。

   有一片阴影遮住了落在他脸上的光,耳边传来水滴啪嗒濡湿地板的声音,一瞬间被无限地放大。

   “小优。”

  优一郎猛地睁开眼,猝不及防地撞进那两汪融了天空的湖水,几乎在其中的温柔里溺毙。对方笑着望着他,樱雨将他的脸庞映出淡淡的红,勾勒出比以前更加明显而流畅的轮廓。

  “现在来许愿,会不会太晚了呢?”

  “晚了,”优一郎没好气地回答,一边说一边探手将对方的伞推开,“把你的伞移过去点儿,弄湿我地板了。”

  米迦尔收起伞,在他身旁坐下。

  “抱歉啊小优,我失约了。”

  优一郎冷哼一声。

  “那段时间,我病情加重,不得不住院。”米迦尔淡淡道,看见优一郎的表情明显地动摇了,就微笑起来,接着说,“那时候的我躺在病床上,透过窗子看小优守护的山,想着小优是不是一直等着我,着急得要爬起来去找你,又被我叔父按回病床上。”

  “你叔父?”优一郎撑起身体坐直。

  “嗯,我母亲来了,和叔父一起,来接我回去的。我现在病情好转许多,要走啦。”米迦尔垂下眼睑,落寞地笑。

  “所以,在我离开之前,小优能满足我一个愿望吗?”

  “除了那个什么都好说。”

  “我啊,八岁的时候就被送到这个小镇上,唯一的家人只有爷爷,因为我病恹恹的,孩子们都不理睬我。那天巧合地遇到了小优,从此生活就美好起来了。遇到小优真是太好了。”米迦尔说着,笑容明朗了些,隐约有着那个总是笑得灿烂的小孩子的影子。

  孤身一人太久的优一郎显然无法自然地应对这样直白的感情表露,撇过脸说:“好吧,看在你要走了的份上,我原谅你了。”然后抱起了双臂,正色道:“向我祈愿吧。”

   “嗯?”

  “我说,正式地向我祈愿吧,我会实现你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除了那个无理的愿望,什么都可以,我以神明的资格保证。”

  “放心啦。”米迦尔的眼睛弯成了弦月。他站起来,站在水缸边郑重地用木杓舀水洗净双手,走到神龛前,深深地看了优一郎一眼,然后转头面对神龛,低下了头,就如一个虔诚的信徒。

  他会许什么愿望呢?健康的身体?衣食无忧的生活?优一郎想着,却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他的信徒要离开了。他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信徒……

  『我信仰小优。』眼前依稀还是那个孩子,正仰着头天真地看他,蓝眼里融了春天的光。

  没了他,他又要孤单地度过多少个千年呢?

  神龛前的少年拍了两下手,阖上眼睛双手合十,声音如流水缓缓流淌:“感谢神明将我带到小优身边,为我的生命带来了光。”

  “所以,”米迦尔睁开眼睛,蓝眼温柔似落了花的湖,“神明大人,我祈求你,让我永远留在小优身边吧。”

  那一瞬时间都停驻了,风铃摆到一半,花朵停留在散开刹那,雨水维持着破碎瞬间——神明做了保证,愿望即刻实现。米迦尔浸在淡淡的光里,他在世间的痕迹立即被抹去,时间将他推离洪流,让他站在了优一郎身旁,陪他一同俯瞰人间。

  优一郎气急败坏想开口骂他,说好了不能许无理的愿望呢谁需要你陪啊长生不死很有趣吗——本应有许许多多的语言像泉眼里的水喷涌而出,他却不知怎么地哽住了。

  金发的信徒走过来,伸手抱住优一郎,将下巴搁在他肩上。

  “谢谢。”

  “……白痴。”优一郎低声骂了一句,又无奈地轻叹,伸出手回抱对方。

10
  风铃继续摇摇晃晃地吟唱,樱花仍然如雪般在雨里飞扬,青石板还是裂着缝,鸟居斑驳依旧。

  一切都如以前一样。

  只是今后的每一个千年里,孤单一人都变为了形影成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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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留两天回复大家的评论w  谢谢大家 再见啦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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